“很抱歉！我无法跟你一样自我眠。因为我心里很清楚，七百多年来，青釉里红大盘不仅安然度过九二一大地震，也安然躲过无数的天灾人祸，更历经多次的改朝换代才传到我们手上。哥，我求你！求求你卖掉房，不要拍卖它好不好？”她狂摇胡戎的臂膀，苦苦哀求。

她该怎么才好？是狠下心同意哥哥拍卖它，让哥哥从此无债一轻？还是任由哥哥低声下气找朋友借钱？胡翾好生为难…这时候，她忽想起佛家常云：“缘生缘灭”，莫非青釉里红大盘跟他们“乞颜氏”结缘七百多年，已然到了缘灭时刻？再者，也许她应该抱持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”的襟，让它登上拍卖舞台，让世人有幸一睹它的风采，而不是让它不见天日地躺在织锦盒里，日复日、年复年？她反反复覆再三思量后，忍心中的万般不舍，了一大气，故作轻松地说：

“对不起！都怪哥被钱压得快不过气，才会忘了它是妳的心肝宝贝。”胡戎伸手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胛，轻声挂保证：

！我宁愿卖掉房，也不愿卖掉它。”她拊心疾首，极力反对。

“既然我亲的妹妹不同意拍卖它，明天一早哥就去取消委托；至于不够的钱，哥会另外想办法凑足。唉！我投资失利留下的烂摊，理应自己收拾，没理拍卖妳的心之。不好意思，哥的烟瘾犯了，我到台哈烟。”胡戎取走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，匆匆拉开落地纱窗，燃一烟一大，打鼻翕一串白烟圈圈…

“…”胡翾目不转睛地望着哥哥烟一接一猛的背影，发觉哥哥上的Polo衫松松垮垮太大件，呃…不，不是Polo衫太大件，是哥哥明显瘦了一大圈；她同时也注意到大的哥哥一向都是神采飞扬地直腰杆，此时却是微驼着背，看起来好落寞好失意。她禁不住角泛着泪光，心中那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再次撕裂，痛楚地瞇起，幽幽忆及四年前的那场车祸…

天啊！

胡翾想到哥哥无怨无尤为她付这么多，如今面临困境，她却莫能助，让哥哥独自为庞大的债务发愁。唉！凭良心说，她也很想伸援手，只是想到这么一来，非割青釉里红大盘不可，就令她到犹豫不决，毕竟它是她从小看着它摸着它直到长大的宝贝，要割舍它就宛如要剐走她的心般，直揪着疼。

那年，她念大三，有一天晚上，爸爸开车载妈妈去大卖场焙，在返家途中遭酒驾的大货车司机从后面速追撞，爸妈的车被撞得稀烂，变成一堆废铁。救难人员用油压剪破坏严重扭曲变形的车门，从被挤压的副驾驶座救妈妈时，妈妈颈椎断裂当场惨死；而爸爸腔骨折，肝、脾脏破裂，腹腔大量血，送医急救后，昏迷指数只剩下三，在兄妹俩泪签下脑死判定同意书后，断气。

“妳…妳说这话的意思是？”胡戎忙将夹在指间的香烟放到烟灰缸内用力捻熄，回注视着她。

“问题是，就算把房卖了，扣掉贷款后也所剩无几，本不够清偿债务。”

“傻翾翾，房能挡风遮雨，能让我们住在里吃喝拉撒睡，青釉里红大盘却不能，它既挡不住风也遮不了雨，更别提吃喝拉撒睡了。”

“这…不然妳就跟哥一样眠自己，当它在九二一大地震时震碎掉了。”

“不够的钱你自个儿想办法，就是不许你拍卖我最最最心的青釉里红大盘！”她激动地胀红脸，不自觉地提分贝。

胡翾刻意挑选拍卖会场内最后一排靠走的位坐下来，安安静静低瞧着手上印刷的拍卖目录，目录的封面正是她最心的青釉里红

“哥，我决定陪你一起当不肖孙。”

“我同意你拍卖青釉里红大盘。”她回答的当下，也默默在心中跟青釉里红一声：珍重再见。

从那天起，大她六岁的哥哥就一肩扛起家计，不仅兄代父职，更兼代母职，供她吃供她穿供她学费供她零用钱，甚至毕业后她一时找不到工作，哥哥也没给她脸看，反而不断安她别急、慢慢找，总会找到的。

“可是，房卖了，只要有钱，就可以买到更大更好的，但青釉里红大盘却是绝无仅有，有钱也未必买得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