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嫂说：“什么话？”

枣脸二姑娘却向老手分疏“满满，你说的话犯夭夭忌讳，和我们不相。”

老手说：“这东西带到武昌去，会赔本的。关卡太多了，一路上税，一路打麻烦，你爹发不了财的。”

夭夭的三黑嫂也帮腔说笑话：“为人有才学，一颗心七窍玲珑，自然凡事心中一本册！”

老手把额纹皱成一沟，装作严肃却忍不住要笑笑。

长顺问夭夭：“怎么不好好事，又三脚猫似的到跑跑？”

“他们城里人吃橘，自然是这样，和我们一块钱买两百个吃来不同！他们舍不得上经络，就告人说：”书上说这个化痰顺气，‘到是痰多气不顺的人，因此全都留下化痰顺气了。

夭夭很认真的神气说：“爹爹，那你就试装一船，带我到武昌去看看也好。我看什么人买它，怎么吃它，我总不相信！”

大嫂待公公走远后，方敢开说笑话，取笑夭夭说：“夭妹，你六喜将来在洋学堂毕了业，回来也一定是个委员！”

夭夭在老手树边，仰着个小“满满，我想要我爹装一船橘到武昌去，顺便带我去，我要看看他们城里文明人吃橘怎么下手。用刀横切成两半，用个小机挤来放在杯里，再加糖加吃，多好笑！他们怕什么？一定是怕橘骨骨儿卡咙，咽下去从背上长橘树！我不相信，要亲去看看。”

黑中俏夭夭走后，长顺回到了树下，招呼老手。老手说：“大爷，我听人说你卖一船橘给会长，今天下船，我来帮忙。”

所以老手回答夭夭说：

说完，自己哈哈笑着，走开了。

夭夭怕人说到自己忌讳上去，所以有意挑“满满，你大清早就放快，鹿呀呀黄宝化痰顺气呀！三辈五倍，我不同你说了！”话一说完，就扬长走过爸爸边看菜秧去了。

夭夭随回说：“我说不是！”三黑嫂为人忠厚老实，不明白话中意思，却老老实实询问夭夭，下省去时六喜到不到河上来看她。因为听人说上了洋学堂，人文明开通了，见面也不要。在京城里，文明人还挽着手过街，可不怕人见了笑话。

这句话义本有两，共同工作名为帮忙，橘太多要人吃，照例也说帮忙。乡下人客气笑话，倒常常用在第二。

“有新闻没有？”当家的话中实有说笑意思，因为村里唯有老手打听消息，新闻格外多，可是事实上这些新闻，照例又是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。因这好事情，老手在当地熟人看来，也有趣多了。

老长工帮腔下去说：“作了委员，那可不厉害！天下事心中一本册，无所不知。外洋的事也知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，可就不知我吕家坪事情。阉有十八斤重，橘卖两块钱一挑，一定要见方为实。委员到我们这里，见的不少，吃的可更多。”

那里洋人吃橘，羊也吃橘，大耳朵兔也吃橘，大家都讲卫生，补得神神，文文明明。“

当家的长顺，想起烂泥地方人送大萝卜到县城里去请赏，一村人人都熟知的故事，不由己哈哈大笑，走到自己田圃里看菜秧去了。

路，你知不知？两个月船还撑不到，一路上要有三百二十税关，每关上都有个稽查，伸手要钱。一得罪了他，就说，今天船不许开，要盘舱检查。我们有多少本钱作这个蠢事情。”

住对河坳上守祠堂的老手，得到村里人带来的信，知长顺家卖了一船橘给镇上商会会长，今天下树，因此赶渡河过萝卜溪来帮忙。夭夭睛尖，大白狗睛更尖，老手还刚过河，人在河坎边绿竹林外，那只狗就看准了，快乐而兴奋，远远的向老手奔去。夭夭见大白狗飞奔而前，才注意到河坎边竹林外的来人，因此也向那方面走去。在竹林前和老手迎面碰时，夭夭说：“满满，你快来帮我们个忙！”

“我帮不了忙，夭夭。人老了，吃橘不中用了。一吃橘牙齿就发酸。你家屋后那烂甜白杏不推辞，一气吃十来个，睛闭闭都不算好汉。”话虽如此说，老手到了橘园里，把上棕叶斗笠挂到扁担上后，即刻就参加摘橘工作，一面上树一面告给他们，年青时如何和大赌吃狗矢柑，一气吃二十四个，好象喝一坛酸醋，全不在乎。人老来，只要想想牙龈也会发疼。

夭夭想了想，本待说嫂嫂门时，哥哥不在家，家中用雄代替哥哥拜堂圆亲的故事，取笑取笑。因为恰恰有个长工来到边，所以便故意言不对题：“什么画，画喜鹊噪梅。”

夭夭说：“发什么财？不赔本就成了。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一块钱买三四个橘，当真是四个人合吃一个，一面吃一面还说‘好吃，好吃，真真补人补人！’我总不大相信！”

六喜是夭夭未婚夫的小名，现在省里第三中学读书，两家还是去年的香。

夭夭对于这询问明白是在作她，只装不曾听到，背过去采摘橘。橘满筐后，便溜下树来倒另外一个空箩里去。把事情作完时，在树下方很认真似的叫大嫂说：“大嫂大嫂，我问你话！”

老手昨天到芦苇溪赶场，抱着“一定有事”的期望态度，到了场上。各都走遍后，看

真要看，等明年六喜哥回来，带你到京城里三贝园去看。

夭夭借故说：“我要回家去看看早饭烧好了没有。满满来了，炖一壶酒，煎鱼，满满喜吃酒吃鱼！等等没有吃，爹爹你又要说我。”

另外一个长工，对于省城里来的委员，印象总不大好。以为这些事也是委员传述的，因此参加这个问题的讨论，说：“委员的话信不得。这人下乡来什么都不知！他告我们说：”外国洋人吃的不分公母，都是三斤半重；小了味不鲜，大了老不中吃。‘我告他：“委员，我们村里阉十八斤重，越喂得久，越老越越好吃。’他说：”天下哪有这事！‘到后把我家一只十五斤大阉捉上省里研究去了。他可不知天下书本上没有的事，我吕家坪萝卜溪就有，一件一件的放在里，记在心上，委员哪会知。“

那大嫂有意撩夭夭辩嘴，便说：“嗨，一颗心七窍玲珑，不算奇。还有人心十四个窍，夭夭你说是不是？”她指的正是夭夭，要夭夭回答，窘那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