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三爷很不耐烦，一个劲儿敲他那烟袋锅，拿定主意不吐真情。瑞宣也谨慎小心，什么都不说，憋了半天，金三爷了气，走了。

他常在小庙附近徘徊，不敢去。他想见见他最敬佩的亲家兼朋友，可是，他也怕见了钱先生会挨骂。他在小庙门外踟蹰不前的时候，有几个人在后面跟着他。他虽然不敢往小庙里，可是那些人却悄悄地摸了去。钱先生被捕了。

瑞宣心里犯开了嘀咕。他不明白，为什么金三爷要找钱先生，情况有儿不妙。他想上去找钱先生，嘱咐他多加小心；可是反复一想，又怕自己过于大惊小怪。不能听见风就是雨，随便惊扰钱先生。不论怎么说，金三爷总算是钱先生的亲家。

要是钱亲家真的在小庙里，他又不去报告日本人，岂不是就犯了包庇亲戚的罪，不但人受连累，连产业也得玩儿完！

祁家的人，全都侧着耳朵仔细听他说话，都想知钱少和她的孩日过得怎么样。

上哪儿找钱先生去呢？

金三爷明了一辈，这下掉了人家的圈。他又气又恼，红里透亮的鼻尖发了紫。哪怕日本人保证不害钱先生，他也不乐意帮着日本人去逮钱先生。

等金三爷真的以为日本人是安着好心，他们就突然追问起钱默，吓得金三爷瞠目结。是他造的孽，招惹来的日本人。日本人向他担保，决不会伤害钱先生。他们赌咒发誓地说，金三爷崇拜亲家，他们也佩服钱先生的学问，人品和胆识。他们要是找到他，一定不记前仇，好好跟他朋友。金三得帮忙找人。他们暗示，要是他不肯帮忙——哼！——小心他那三房产和他的外孙！

这条路没走通。野求的街坊说，他们全家都搬得无影无踪，不知上哪儿去了。

他去看瑞宣的时候，看见了小羊圈一号和三号的宅。他想起了几年前背着钱先生去找冠晓荷的事。难如今他自己也跟冠晓荷一样了？冠家的人是一群狗，而我金三爷可是黄帝的孙。

一起，瑞宣以为金三爷是惦记钱先生，才这么急着打听他的住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觉着事情有蹊跷，就盘问起金三爷来。

金三发现瑞宣在个小铺里跟明月见面，便又盯上了明月，发现了那座小庙。

金三爷没时间谈他的闺女和外孙，他单刀直，打听钱先生住在哪儿。

他拿定主意，先别忙，等他向明月和尚稿的时候，先跟明月商量商量。

金三不敢贸然庙，要是钱先生真的在那儿，他冒冒失失地撞去，劝亲家跟日本人合作，而钱先生不肯听他的，就会上换个地方躲起来，那——再说，要是钱先生不听他的，他能昧着良心叫日本人来逮吗？

金三爷又想到了瑞宣。

他想起了野求。多日不见那瘦猴儿了，他可是很关心钱先生的。

金三琢磨来琢磨去，终于想了主意。他决定去向钱先生讨教。

"有用"的人一类，要跟他朋友。

他的良心跟恶念展开了斗争，谁对谁也不肯让步。是万恶的侵略战争，得他为了个人的安危，竟想卖自己的亲戚。

金三爷见瑞宣的嘴这么严实，起了疑。他觉着瑞宣准知钱先生的下落，只不过不肯告诉他罢了。他拿定主意，跟着瑞宣看个究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