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——”她说，又顿了顿：“生命中该有的，我都有了，一幢靠海的小楼，足够的空间，可以摸的泥土，宁静的生活，满墙的书籍，不差的健康，这已是很大的恩赐，不敢再要什么了，还敢再求什么吗？已是太多了。”

“对了！还要给自己买一双的溜冰鞋，从车房溜到院，从院溜到车房，才好玩呢，小时候呀！最会溜冰的。”

“你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屋铺柏油罗！”她说。“你自己？”我讶异的说。

“你的好意当然是心领了，可是目前不想旅行，再说这幢房要修的地方仍是太多，安顿自己都没时间呢！”说完她嘻嘻一笑，只把我对她的邀请当作一件好普通的事情在分析。“下面的房卖了？”我问她。

她不断的告诉我她有多么幸运和满足，我看着暮中那张仍然年轻的脸，心底涌来的却是一阵又一阵说不的寂寞和哀怜。

她换掉了空的台布，铺上了另一条棉织小红格布的，从容的了一个请坐的手势，自己坐下便倒起茶来。“谢谢你送我机票，航空公司通知我去，说是一位周先生在英国付了来回票价。我是去了的，不是拿票，是想退票领钱，可是他们不答应，说要不是拿票就是不接受，现金是不能给我的。”

来散步？”

三此时也跟了过来，指指窗下对我说：“你看我的田。”

她叹了气，指指自己的太，笑说：“这里面天天在写，要是有一仪可以探得，记录得我所有在思想的东西，你会发觉里面的灵魂真是太漂亮了，可惜我的文字表达不够——”

“楼下还有两间，门没锁，你自己去看。”她喊着。

“电灯也是自己接的，搬家过来时改了一些线路。”“凉棚也是自己钉的。外面墙请师傅来，我当小工拌泥，运沙，搬砖，九月到现在了二十二个小工程呢！厉不厉害？”

以三一个人来说，这幢房只衬了她更的孤单和寂寞，仍是大了一些。总觉得她将自己锁了一座古堡，更是与世隔绝了。

说着她掀开竹帘往厨房里去了。

“生活容易吗？”我问她。

在她托着一盘茶来时，我仍站在窗望着大海沉思。三犹豫了一下，便将本来要放在沙发茶几上的托盘拿到靠窗的饭桌上来。

“壮士断腕！”她回了我一句，仍是开玩笑似的讲着，可是她的创伤并没有平复，表情突然有些张、无奈而辛酸，只这么一刹那，便也隐了下去。

我悄悄的望着三，她的发又长了，松松卷卷的披了一肩，发有些白，不细看很难察觉。人比夏天时丰了些，神情开朗多了，不再那么沉静。只有她的睛，一样飘在什么遥远的地方神，没有一丝秘密向人，乍一看令人产生错觉，以为这个人单纯得没有故事。

这个人是谁，她背井离乡，完完全全没有亲人的住了下来，不依靠任何人，却买下了这一幢朴朴素素的小楼，稳扎稳打的法令任何一个男人自叹不如。

我们开了院中的小门，一条石阶通向楼下，海风又冷又烈，三奔到龙那边去拖带，哗哗的往她只长了一些菜苗的田里洒起来。

她摊开那双糙的小手来看了看，对我嘻的一笑，小孩似的真纯。

“有一天我想写幻想小说呢——鬼的，灵魂的，可惜来不及！真实的还没完呢！”

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去，明知这次的来，对于三所造成的可能只是扰，亦是自不量力的事情。前的人已是历劫又历劫，曾经沧海的女人，对于幸福的诠释必然已是不同。那么我又来此地什么？

“要不要下去看看？”她问。

三递过一杯茶，缓缓的说着。她的坦白令人无法接话，居然自己承认想赚我这笔送她的旅费。

这时我方发觉窗下还有一层，我们门的地方原来是在楼上，房建在向海的斜坡上，下面一纯白的矮墙围着一畦方土，墙边一个玻璃小房又是一个梦境。

我的光迎到她的，上失措起来，她又微笑着问：“喝茶还是咖啡？想来刚下飞机吧！”

三是个倔的人，她不肯别人怜悯她，更绝对不许自怜，气氛才一沉落下来，她自己就先改了话题。

我问她：“难怪你没有时间写文章了？”

我突然不同情她了——她有一间玻璃房。

说着说着，三的神采飞扬了起来，我看得她真是又骄傲又愉快。

海风太大，她避到房里去给几棵瘦得可怜的四季豆洒。

她只是笑笑，也不说什么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描淡写的讲：“需要最少的人，可能便是最富的人，我过得相当的好。”